第209章 群山迴響
陳平安與隱官一脈劍修講了那壓勝一事,此中道理,劍修們都懂,只是陳平安舉了個例子,讓愁苗劍仙都覺得有嚼頭。
青冥天下,白玉京三掌教陸沉,曾經到過年輕隱官的家鄉,在驪珠洞天隱藏身份,擺攤子算命,待了十多年之久。他被浩然天下的大道壓制,一直就是飛升境。
王忻水有些埋怨隱官大人,這種驚世駭俗的故事,早不說?早說了,他對隱官大人的敬仰,早就得有飛升境了,哪裡會是現在的元嬰境瓶頸。
在最向年輕隱官靠攏的最新六人小山頭當中,郭竹酒境界最高,高不可攀,所以有資格按照悟性、成就來評點眾人,顧見龍的某些公道話,連郭竹酒都覺得別開生面,讓人意外,所以境界不低,有了仙人境,僅次於她。玄參因為下棋的緣故,有了一個撒手鐧,就像那大宗子弟得了一部絕世秘籍,直通上五境,得了玉璞境,大道可期。曹袞上此山學此道太晚,又不夠勤勉,只有金丹境。王忻水是元嬰境瓶頸。至於那個米裕劍仙,資質差,沒誠心,地仙都不是。
今天陳平安又出門散步,郭竹酒忙完了手頭事務,挪了挪桌上小雪人的位置,拍了拍它的腦袋,然後背起小竹箱飛奔出去。
小雪人看着誰,是關懷勉勵,小雪人手中竹枝所指,是督促,被郭竹酒美其名曰來自“小郭竹酒”的凝視與督促,誰敢不用心做事,竹枝作飛劍,小心狗頭不保。
師父今天還是這般走得慢,郭竹酒沒跑幾步路就追上了。
郭竹酒問道:“師父,你最近走路為什麼這麼慢?是在修行嗎?”
陳平安笑道:“是的啊,在修心。”
郭竹酒在一旁轉圓圈,始終面朝師父:“這一門通天大的學問,弟子不用學吧?學也學不來吧?”
陳平安說道:“誰都學得來,但是不用學。”
小姑娘既開心又犯愁。
陳平安在一處僻靜院落,拈出橫江水符和撮壤土符各一張:“師父給你畫一幅浩然天下的形勢圖。”
地面上每起一洲,便與小姑娘大致說些風土人情,有些是親眼所見,有些是書上記載,道聽途說。
有一座觀道觀的東南桐葉洲,師父家鄉的東寶瓶洲,最多劍修遊歷劍氣長城的北俱蘆洲,天下雪花錢出產地的皚皚洲,佛家昌盛的西北流霞洲,有一座遠古戰場遺址的西金甲洲,如今動亂不已的西南扶搖洲,醇儒陳氏所在的南婆娑洲,林君璧的家鄉中土神洲。
郭竹酒蹲在廊道中,看着那幅地圖,感嘆道:“天圓地方唉。咋個不是天圓地圓,那麼師父在家鄉寶瓶洲,想要去遊歷那金甲洲便近了,哪裡需要繞這麼遠的路。”
陳平安笑道:“因為所有的天下,以及所有的洞天福地,都是破碎之後的新版圖,若是都找到了,再加上如今儒家聖人們新發現的第五座天下,一起拼湊出來,興許就是天大圓地小圓,好似圓套圓、月中月的場景了。”
在去往大隋山崖書院遊學途中,曾經小寶瓶就有此問,只是當時回答此問的,是近乎無所不知的崔東山。
然後崔東山取出了一隻水碗,一根剛剛攀折下來的翠綠樹枝,以及手裡隨便撿來的一塊石子,故作神秘,詢問眾人,關於天地,有何感想。可惜當時米飯煮熟了,燉魚也香氣瀰漫,便沒人搭理他。
崔東山便丟了石子,將那樹枝斜插在後衣領當中,倒了碗中水,與陳平安求了一碗米飯。
陳平安說要去找不知藏在哪裡發獃的龐元濟,郭竹酒便跳起身,喊了聲“得令”,飛奔離開。
郭竹酒回了大堂,氣氛依舊有些沉悶凝重。
師父在的時候,還好;師父不在的時候,就更加讓人喘不過氣來。
郭竹酒摘了竹箱,放在腳邊。
那件事情發生后,林君璧詢問隱官大人,是否可以將飛升境大妖邊境被斬殺於倒懸山之外的事迹,告知劍氣長城所有的劍修。不然長久以往,人心起伏涌動,萬一如洪水決堤,很容易影響整個戰局走勢。
陳平安卻只說:“沒必要,可以再等等。”
沸沸揚揚的議論,針對的只是他這個隱官大人,不是隱官一脈所有劍修,那就暫時關係不大。
龐元濟坐在一處廊道欄杆上,怔怔無言。心事重重,無話可說。
聽到了腳步聲,龐元濟轉頭望去,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了。
結果龐元濟等了許久,才等到那傢伙坐到身邊。
好像陳平安最近每次離開大堂,就只是散步,步伐依舊,就是個慢字。
陳平安坐在一旁,遞過去一壺酒:“是春幡齋的仙家酒釀,很貴的,滋味不比竹海洞天酒差。”
龐元濟搖搖頭:“算了,不喝酒很久了。”
陳平安看着這個滿臉胡茬的傢伙,說道:“說些讓心裡痛快些的言語,不用顧忌什麼,我知道你對我是有怨氣的,只是自己覺得沒道理,便只好忍着,其實沒必要如此。當自己是酒缸呢,攢着傷心事,能釀出美酒來?”
龐元濟說道:“你應該逛過避暑行宮和躲寒行宮兩處的角角落落了吧?”
陳平安點頭道:“自然,可惜沒什麼隱秘機關,找不到什麼意外之財。”
龐元濟輕聲道:“但是你一定不會有我的那種感受,不是如今我才如此覺得,是我進入舊隱官一脈沒多久就發現了的。”
“什麼感受?說說看。”
陳平安揭開那壇酒的泥封,喝了口酒,說道:“我只管喝酒,聽你的牢騷。不用講道理,有些時候,發泄情緒本身,就是一種道理。”
龐元濟神色恍惚,喃喃道:“兩處宅子,有一件多餘之物嗎?有任何零零碎碎的裝飾物件嗎?什麼都沒有,我師父離開劍氣長城的時候,隱官玉牌留下了,所有的秘錄檔案留下了。然後我獨自留在這邊,就只有一個感覺,好像師父這輩子就沒來過這座避暑行宮。我這段時間,就一直想,師父一個人待着的時候,會想什麼,做什麼呢?她會不會也有傷心失望了又不能與人說的時候?所有人都覺得我師父,就該是一直強大無敵,一次次殺妖,可我從來都不這麼覺得。”
說到這裡,龐元濟看了眼城頭,說起師父蕭愻,便不由自主想起了那位老大劍仙。
兩處隱官行宮是如此寂寥,那麼唯有一座茅屋的老大劍仙,更是如此吧。
好像劍氣長城這邊,也極少有人細究深思過老大劍仙在想什麼,有怎樣的感受。
陳平安環顧四周,點頭道:“被你這麼一說,我才發現,宅子確實空蕩蕩的,這說明你師父蕭愻,很厲害。只有內心極其強大且自我的人,才會全然不在意身外物。你做不到。當然,我也做不到。”
事實上,陳平安對於一個陌生環境的感受,要對某個陌生人感觸更早、更多。
只是話不能這麼聊。
龐元濟眼眶泛紅,仰起頭,深吸一口氣,慘然笑道:“我還以為你會對我師父破口大罵,最少也該把我罵得狗血淋頭。”
畢竟他龐元濟的師父,在戰場上,差點一拳打殺了這位年輕隱官的師兄左右,而且還是以一種最不光彩的偷襲方式出手。
一個人在最傷心處的自嘲,便是一種下意識的自我保護。
陳平安搖搖頭,喝着酒:“要講那些高高在上的大道理,幾籮筐都不夠我說的,怎麼罵你們這對師徒都不過分。沒意思。總要容得下別人有私心,不然到最後,心累的還是自己,何苦來哉。”
陳平安繼續說道:“不談蕭愻最後叛變一事,她替劍氣長城做了多少事情,你清楚,我也清楚。至於她為何叛變,說不定我比你更理解,因為我是旁觀者。只不過當下與以後,劍氣長城許多劍仙、劍修,大多選擇忘記,有些是故意的,有些是無心的,極少數是理解卻不接受的。所以,我估計這才是你最憋屈的地方?”
龐元濟默不作聲。
陳平安灌了一大口酒,笑道:“的確有私心的龐元濟,依舊做着新隱官一脈的劍修事情,半點不比別人差。論事,你又沒虧欠劍氣長城半點;論心,你更沒有愧對師徒情分,還要奢望龐元濟如何,才算做得好?”
所以陳平安並不覺得龐元濟的修行之路,因為劍心不穩,好似鬼打牆,就這麼走到斷頭路了。
龐元濟苦笑道:“就算聽你這麼說,我心裡也沒好受半點啊。”
陳平安說道:“我最後問你一個問題,你可以不回答。”
龐元濟都不太想聽這個問題,定然揪心不舒心。
陳平安問道:“如果在蕭愻遞出那一拳之後,你可以立即殺掉她,你會怎麼做?”
龐元濟下意識學陳平安師徒雙手籠袖,垮着雙肩與精氣神,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陳平安笑道:“反正橫豎都是難受,乾脆讓你更難受點。”
龐元濟很想說問過了,隱官大人你可以繼續忙碌去了。
不承想陳平安又道:“不如我再問你一個問題?”
龐元濟問道:“是不是我不給出答案,你就能夠一直問下去?”
陳平安喝着酒,只管自己詢問:“聽說了林君璧的師兄邊境,竟然是一頭飛升境大妖,你內心深處,會不會稍稍好受一點?又會不會因為與林君璧是朋友了,然後發現竟然會如此認為,便更加難受?”
龐元濟滿臉苦澀。
陳平安拍了拍龐元濟的肩膀:“你啊,就熬着吧,逃是逃不掉的。關了門可以不見人,本心呢,如何能夠不見面?”
誰還沒幾個道理掛在嘴邊?天底下就數騙自己最容易。
陳平安沒有得寸進尺,喝了一大口酒,準備由着龐元濟一個人清靜獨處。
龐元濟轉頭問道:“陳平安,我怎麼覺得你有點幸災樂禍?”
陳平安驚訝道:“這也看得出來?我這人別的本事沒有,藏私功力那是極其深厚的。龐兄,好眼力啊。”
龐元濟疑惑道:“真有?”
陳平安沒好氣道:“這有什麼真的假的,在這種事情上,咱倆是難兄難弟。不然你以為我為何找你喝酒,讓你心裡不得勁,我心裡就得勁了。”
龐元濟嘆了口氣,病懨懨道:“我求你滾吧。”
陳平安跳下欄杆,笑道:“與隱官大人這麼講話,僅此一次,下不為例啊。欺負老實人好說話,要不得。”
龐元濟突然說道:“陳平安,我就不下城頭廝殺了。”
廊道中陳平安轉過身,笑道:“只要你自己不怕外邊的罵聲和腹誹更多,那麼在我這邊,你不用擔心什麼。新隱官一脈,沒有規矩要求劍修必須出城殺妖。”
龐元濟臉色悲苦,慘然道:“果然是難兄難弟。”
陳平安笑道:“什麼時候你能夠學一學林君璧,自己消受,苦中作樂,便是修心有成了。”
龐元濟留在原地發獃。
蠻荒天下與劍氣長城的問劍,還在持續。
但是在這期間,蠻荒天下做了一件問劍之外的事情。巔峰大妖仰止,那個帝王冠冕的龍袍女子,重返戰場,懸停高空,手中拎着一個半死之人,是一位在蠻荒天下腹地阻滯一支大軍北上的劍仙。仰止與輩分相當的黃鸞各有斬獲,只是黃鸞截殺的兩位劍仙,皆已屍骨無存,魂魄消散,仰止卻生擒了一位劍仙。
那天戰場上,仰止五指攥住那位瀕死劍仙的頭顱,站在兩道劍氣洪流不遠處,先將這位劍仙的身世根腳、在蠻荒天下做了哪些事情,一一道破,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將那劍仙血肉剝離殆盡,這個過程極其緩慢,先去血肉,再碎筋骨,緊接着剮出一顆金丹,寸寸消磨,又將那元嬰一點點絞殺,最後才是一一抽取、震散劍仙魂魄。
仰止現身之後,隱官一脈的飛劍,並且是那把篆刻“隱官”的飛劍,便傳信劍氣長城各處,不許任何劍仙、劍修擅自問劍仰止。
後來數位大劍仙私底下飛劍傳信避暑行宮,詢問能否劍陣依舊,但是准許他們合力打斷仰止的舉動。
隱官一脈的飛劍回信,依舊是不準大劍仙私自出手,小心黃鸞在內的巔峰大妖,都在守株待兔,這場手段更加明顯的埋伏,極有可能比先前五山之中藏匿大妖更加致命。仰止站立位置,太有講究了,稍稍靠後,這個稍稍靠後,極有可能就可以賺取一兩位劍氣長城大劍仙的性命。
一旦戰事蔓延開來,雙方最頂尖的戰力紛紛入場,無論雙方折損如何,都會極快推進這場戰事的進程。
納蘭燒葦、岳青、姚連雲在內,都忍住了不出劍,但是人人心中積鬱註定不會少。連岳青都罵了一句娘,姚連雲更是臉色陰沉。
在這之前,這位姚氏家主可是每天神清氣爽的,次次出劍,極其酣暢淋漓,可謂神完氣足。
最大的問題在於劍仙們都聽從了隱官一脈的調令。
但是有一撥年輕劍修悲憤欲絕,反而比劍仙率先出劍,一時間數十把飛劍問劍大妖仰止。
如果不是數位大劍仙立即出手攔阻,說不定立即就會有一百多把本命飛劍齊齊掠向那頭大妖,一旦如此,只會有更多飛劍跟上,到時候整座劍陣,極有可能就會隨之出現分流。
仰止的應對,更是令人意外,見那幾位大劍仙阻斷了後續問劍后,她非但沒有打爛任何一把近身飛劍,而是隨手駕馭那些失去控制的城頭劍修飛劍,接近了那位下場慘絕人寰的劍仙,好似故意讓這位臨終劍仙與那些年輕劍修打個照面,最後她再將那三十九把飛劍一一拋還城頭,任由它們安然返回劍陣當中。
仰止最後震碎手中劍仙殘餘魂魄,大笑道:“好一個劍氣長城,好一個殺力通天的劍仙,人人見死不救,輪到一群小小劍修,拼了性命不要,都願意出劍來救。前者惜命我理解,後者愚蠢我敬重!”
在那之後,劍氣長城的人心,比上任隱官蕭愻叛逃劍氣長城、出拳重傷左右,似乎更加複雜。
隱官一脈對於城頭之上原本已經越發順暢的指揮調度,逐漸出現了這裡一點、那邊一處的稍稍凝滯。
劍氣長城之上,私底下出現了一個發自肺腑的悲憤說法:“又不用你隱官大人涉險,不用你死,為何不救?!我們劍修自己願死,為何不肯?”
隨後便演化出更多的言論:
“今日那劍仙拼了大道性命不顧,也要在蠻荒天下腹地出劍殺敵,尚且不救,以後蠻荒天下蟻附攻城,只要有可能是個陷阱,隱官大人又會救哪個劍修?”
“連那頭大妖尚且敬重出劍赴死之人,不承想倒是我們的自家人,如此冷酷無情,處處算計事事算計,這樣的隱官,當真有益於劍氣長城?當真比得上前任隱官的所作所為?至少後者在叛變之前,還敢親身陷陣,一場場大戰,斬殺妖族,不計其數!”
有了這些浮出水面的說法,便意味着肯定有更多的念頭與想法藏在人心水深處。
陳平安走向大堂外,剛好宋高元、曹袞和玄參三人從城頭收劍返回,接下去就該輪到羅真意、徐凝和常太清三位本土劍修去城頭出劍了。
宋高元和曹袞都臉色鬱郁,玄參相對年紀最小,反而是最看得開的一個劍修,還有點笑臉,說道:“隱官大人,我勸羅真意三人暫時別去城頭了,一來會被孤立,很多時候,反而會被其他劍修爭搶戰場,咱們出劍效果幾乎沒有,再者他們雖然沒說我們三人如何,可是提及隱官大人,可沒什麼好話,也沒有半點忌諱的意思。”
最早兩撥去往城頭殺妖的隱官一脈劍修,大多負傷而返,此次玄參三人卻安然無恙,毫髮無損。
羅真意三人站在門口那邊,眼神詢問年輕隱官。去不去,還是隱官大人說了算。
陳平安轉頭說道:“去還是要去的。”
羅真意點了點頭,與其餘兩位劍修御劍離去。
陳平安笑道:“辛苦了。”
曹袞神色萎靡:“我們半點不辛苦。”
陳平安安慰道:“如此才是真心辛苦。”
曹袞笑容牽強,欲言又止。
一起返回大堂各自落座。
林君璧無奈道:“又不能敞開了和所有人說,如今浩然天下八洲渡船,與我們的買賣已經大不相同,我們有希望將這場戰事拉長,足可讓蠻荒天下耗費更多的家底,便是那些巔峰大妖都要個個肉疼。我們推衍了這麼久,好不容易第一次看到了一點點勝利的希望,豈可因為仰止的那點下作伎倆,就功虧一簣。”
玄參悶悶不樂道:“常有司殺者殺,夫代司殺者殺,是代大匠斫。”
曹袞點頭附和道:“夫代大匠斫者,希有不傷其手矣。”
林君璧苦笑道:“你們這是亂用聖人言語,何況又不是什麼寬慰人心的話。”
陳平安笑道:“不談聖人本義,只說用在此時此地,別有韻味。”
極少說話的愁苗劍仙竟然也有了些心得:“眼中事實是事實,終究並非真相,如此一來最難講理。”
許多爭執不休的吵架,不在於一方極端無理一方極端占理,而在於各有其理,各有多少與對錯。
林君璧問道:“此局能解?”
陳平安點頭道:“當然。”
“何解?”
“先認定其無解。”
眾人皆啞然,唯有林君璧似有所悟。
等到龐元濟返回落座后,陳平安以心聲與愁苗劍仙、林君璧、龐元濟三人言語。
愁苗劍仙直接拒絕了。龐元濟則鬱悶不已,懶得多說一個字。
林君璧問道:“隱官大人,明明是你揪出了那頭飛升境大妖,為何要將這樁天大奇功,分攤到我們三人頭上?”
陳平安微笑道:“破局啊。若是功勞在我一人,如今誰信?即便信了,又能如何?對了,等到劍氣長城的年輕劍修們,人心落到了谷底,比如成群結隊,來避暑行宮外邊嚷嚷的時候,境界最高的愁苗劍仙,負責登城,拎出那顆大妖頭顱,還禮蠻荒天下。”
龐元濟說道:“早知道我就應該答應喝酒,醉死在外邊了。”
郭竹酒不知道師父與誰在嘀咕些什麼,應該是在商量事情。
郭竹酒最後低頭看着桌上歸她保管的兩件咫尺物、方寸物,都是扶搖洲山水窟的孝敬。
那件古硯咫尺物,是一方夔龍紋蟲蛀硯台,上面刻有鑒藏印:雲垂水立,文字緣深。
至於那把寶光流轉的團扇,上邊的字寫得也挺秀氣:金漣漣,玉團團。老痴頑,夢遊月宮,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此夜最團圓,燈火百萬家。
師父私底下偷偷與她說了,只要攢了些戰功,這兩件寶物,咱們師徒自己留下珍藏。
董不得突然抬頭說道:“綠端,那方寸物扇子,我可是早早相中了的。”
郭竹酒問道:“如果是陳三秋懷裡揣過的,董姐姐你要不要?”
董不得冷笑道:“陳三秋想要見着這扇子的面,你得先把避暑行宮的牆壁撞爛,以此開路。”
郭竹酒伸手一拍額頭,得意揚揚道:“我這鐵頭功,可了不得,師父都比不了。”
陳平安笑道:“不想比這個,記住,這不是什麼師門絕學,是你自己悟出來的。”
郭竹酒點頭道:“大師姐的那套瘋魔劍法,加上我這門絕學,以後都可以發揚光大!”
陳平安擺擺手,繼續凝視着地上那幅畫卷。
郭竹酒摸了摸小雪人的小腦殼兒,越來越小了。
陳平安突然問道:“陸芝是不是應該快要返回倒懸山了?”
林君璧點頭道:“不出意外,應該與邵雲岩今天返回。”
陳平安起身道:“愁苗,陪我去一趟倒懸山。”
春幡齋。
米裕對待翻賬查賬一事,一絲不苟,十分專註。
這其實不是米裕所擅長的,說句難聽的,經過晏溟、納蘭彩煥之手的賬本,如果他們倆真想要假公濟私,米裕能夠找出紕漏來,只有一種可能性,那就是年輕隱官看過了,然後讓死記硬背了的米裕過來捎話。所以納蘭彩煥與晏溟,才是相互合作又能夠相互掣肘,米裕不過是那位年輕隱官安插在春幡齋的釘子,做做樣子罷了。納蘭彩煥看待米裕,無非是第二個故意喝竹海洞天酒的劍仙高魁,與年輕隱官沾了關係的,對她都沒安好心。
只是米裕經常會遇到疑難癥結,就詢問晏溟其中關鍵訣竅。晏溟對米裕觀感極差,只能算是有一說一,好臉色是絕對沒有的。
劍氣長城,但凡有點志向的,無論境界是不是劍仙,無論年紀大小,對這位喜好醉卧雲霞的米劍仙,印象都好不到哪裡去。
米裕竟然問了三次過後,還有以後再問三十次的架勢。這讓納蘭彩煥越發覺得眼前這個米裕有些陌生了。
納蘭彩煥也懶得和米裕遮掩什麼,直截了當問道:“米裕,你腦子抽筋了?”
結果米裕來了一句:“又不是一天兩天了。”
納蘭彩煥也沒什麼客氣話,道:“米裕,你真不適合算賬,就別耽誤晏家主忙正事了。待人接物一事,別說邵雲岩如今不在倒懸山,就算他在春幡齋,終究是外鄉劍仙,我們這邊如果沒人提早露面,就只是一個春幡齋一位劍仙,不妥。你之前有句隨口說出的噁心言語,其實道理是有點的。”
米裕好奇問道:“哪句?”
晏溟說道:“震雷始於曜電,出師先乎威聲。”
米裕哈哈大笑:“原來如此。”
此語得自晏家鋪子的某把扇面題款,之所以被米裕放在嘴邊,是順便,主要還是摺扇另外一面的那句“佳人未至清香至,人未起身心已動”,讓米裕一見傾心。摺扇一面文字正經,一面措辭婉約,讓米裕覺得簡直就是為自己量身打造,可惜不知被哪位小娘子捷足先登,所幸晏家鋪子那邊也賣扇面題款的刻印冊子,價格還不低。
房間內,還有個眼觀鼻鼻觀心的外人。
春幡齋邵雲岩的嫡傳弟子韋文龍,一位術算天才。
相較於屋內三位外人,韋文龍十分拘謹。
他只有獨自一人枯坐賬房,面對那些外人眼中枯燥乏味的賬本,才會如魚得水。
說到底,韋文龍就是不擅長與人打交道,此生好友,註定唯有數字、神仙錢兩物。
錢糧、理財一事,自古被視為賤業,戶部官員甚至會被譏諷為“濁官”,其實山上山下皆如此,例如那些八洲渡船的管事,哪個不是大道無望、破不開各自瓶頸的可憐人。
再者,韋文龍只是金丹境修士,面對屋內兩位成名已久的元嬰境劍修家主,一位聽着聊天好像才下五境的米劍仙,他確實不太敢喘大氣。
在倒懸山土生土長的練氣士,對劍氣長城其實不陌生,卻也不熟悉。反而不如那些故意遊歷倒懸山的外鄉人,後者往往是奔着劍氣長城去的。像他韋文龍這樣的倒懸山人氏,一輩子都沒去過劍氣長城,反而頗多。
韋文龍最怕的,其實是那個聲名遠播的劍仙米裕。
風流子,最薄情。何況還是一位劍仙。
米裕覺得納蘭彩煥那婆姨說得有理,便虛心納諫了,起身離開屋子。
米裕離開之前,神色和善,言語真切,與韋文龍說了句:“文龍啊,你是咱們隱官大人都相當器重的可造之才,莫要妄自菲薄,好好做事,大道可期。以後咱倆就是朋友了。”
韋文龍趕忙站起身,只是拘謹得很,怯怯懦懦,也沒能放出個屁來。米裕便越發覺得這小子真順眼,讓韋文龍坐下做事,不用如此客氣。
米裕走到空無一人的大堂那邊,早先屬於幾位女子修士船主的座位,米裕都多瞥了幾眼。
米裕最後坐在自己那張椅子上,摸出一枚準備送人的玉牌來,此事有些奇怪。
米裕手中這枚無事牌,篆刻數字九十九,隱官大人離開之前,專門叮囑過,要送給老龍城范家的渡船桂花島。別說皚皚洲的南箕船主江高台,就連邵劍仙的面子也沒賣。
可事實上,丁家渡船那個小管事,戰戰兢兢,私底下找過隱官大人,給出了一個連米裕都感到意外的“公道”價格。
但是丁家也由衷希望將來走賬一事,勞煩隱官大人這邊勞心,免得丁家渡船淪為眾矢之的,被人記恨。
年輕隱官笑着答應下來,說春幡齋一定會投桃報李。
事後米裕問起此事,隱官大人只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老龍城丁家是不得已而為之。
丁家沒女子船主,米劍仙便懶得多想。可關於范家跨洲渡船,米裕知道得不少,沒辦法,桂花島上有位桂夫人十分出彩,卻不在容貌。
米裕不是那種俗人,清楚女子的好看分千百種。只看那臉蛋胸脯腚兒大長腿,卻不曉得女子有萬般好的,簡直就是不入流,稱不上是他米裕的同道中人。
老龍城范家在做跨洲渡船買賣的山頭、家族當中,很不起眼。
其實除了苻家稍稍有那麼點薄面,其餘幾大姓氏的渡船停靠倒懸山,都不值一提。
就像先前春幡齋大堂議事的那個丁家船主,都不如霓裳船主柳深。
只要是關於動人的女子,米裕都會動心,絕不辜負美人。
米裕很快就記起好像桂花島上有位桂花小娘,名叫金粟來着,姿容也絕佳。
米裕當然是沒見過金粟的。米裕更不至於為了見金粟而如何,以前不會,如今更不會。
之前那次春幡齋,能夠一口氣聚集那麼多條渡船,其實大有玄機。
吳虯、白溪這些個老狐狸,再加上那座在倒懸山有座私宅水精宮的雨龍宗,以及梅花園子,都是出了力的。只是隱官大人從頭到尾都沒提這茬,甚至根本沒打算秋後算賬。
到底只是小事。
像這一次,就只有十二位船主剛剛得到邀請,會在今夜到春幡齋做客議事。
有些早早停靠在倒懸山的船主,大多數都有意無意,選擇多逗留一段時日,既不着急卸貨,更不着急離開,就等着春幡齋的請帖。
除了距離最近的南婆娑洲,先前那些渡船應該都未返回各自大洲,應該依舊還在歸途中。
寶瓶洲除了范家桂花島,還有一條侯家的渡船煙靈。
應該是得了苻家或是丁家的飛劍傳信,這兩艘跨洲渡船隻隔了兩天就先後趕到了倒懸山。
大大小小的八洲渡船,與晏家、納蘭家族,或是孫巨源這些交友廣泛的劍仙,其實都有或多或少的私交,道理很簡單,劍氣長城這邊,大族豪閥劍仙或是子弟,會有諸多稀奇古怪的要求,重金購買那些奇珍古玩不去說,光是價格翻了不知多少的山珍海味,就多達百餘種。侯家渡船煙靈,便會在物資之外,專供奇香,讓仙家山頭編織香囊十六種,賣給劍氣長城那撥固定買家。
關於此事,隱官一脈有過不小的爭執,林君璧與愁苗劍仙難得站在一條戰線,提議斷絕所有這類渠道供給,以後劍氣長城再不收取任何一件無用之物。
只是最終隱官一脈選擇了一個折中方案,縮減這類買賣往來,並未一刀切下,徹底斷絕此事。
依舊停靠在捉放亭渡口那邊的桂花島,得了春幡齋請帖,在侯家渡船管事趕來之後,先通氣。
如今桂花島管事一職,落到了范家供奉馬致頭上。馬致是金丹境劍修,本命飛劍涼蔭。
桂花島上的那座圭脈小院,記在一個外鄉人名下,已經多年不再對外開放。馬致曾經在那邊為一個外鄉少年指點劍術。
在桂夫人的雅緻小院當中,弟子金粟負責煮茶待客。
馬致與侯家船主正在商量着如何送禮,因為聽聞先前靈芝齋一夜之間就少了百餘件仙家寶物,如今留下來的,要麼是禮太輕情意便重不起來的一些個花哨靈器,要麼是價格太過昂貴、讓人望而生畏的稀罕法寶。
船主侯澎對待此事憂心得很,如今侯家雖說在老龍城以北、觀湖書院以南的廣袤地帶生意做得極好,但是賬面外的穀雨錢其實相當有限,如果自家渡船煙靈在離開老龍城之前,侯家就已經聽說此事,需要走那趟春幡齋,進門之前先備好重禮,倒也不算太麻煩,這點穀雨錢還是掏得出來的,可是侯澎與桂花島都是半路得到飛劍傳信,侯澎需要自己先掏腰包,這就頭疼了。少了,禮物不夠分量,貨比貨,被春幡齋嫌棄,事後肯定要被范家祠堂拿來非議,可要是穀雨錢掏多了,春幡齋那關過去了,家族那邊又得說另外一番閑話了。
真正做事情的人,就是這樣,做多錯多,在家享福的,反而一年到頭,嚼舌頭不閑着。
馬致也好不到哪裡去,如今范家是多事之秋,老劍修恰恰因為與未來家主范二關係親近,所以也被殃及。如今他的一舉一動,都被范家祠堂那些老頭子仔細盯着。
大小姐范峻茂已經許久不曾露面,范家對外宣稱她獨自一人出門遠遊去了。
馬致有些猜測,但是不敢與任何人談及此事。
從少年變成年輕人的范二,也逐漸開始參與家族經營事務,馬致自然是屬於范二這座山頭的,不然馬致也當不上這個渡船管事,哪怕桂夫人開口提議,舉薦馬致擔任船主,范家祠堂那邊應該也無法通過。雖說桂花島早就是范二名下的產業,但是如今范家對這個少不更事的二少爺非議不小,因為當初借了那麼大一筆穀雨錢給大驪龍泉的落魄山,祠堂議事爭論得就很激烈,范家許多老人都覺得范二還是太稚嫩、太意氣用事,哪怕是未來家主,也不該完全掌管桂花島渡船,應該有一個老成持重的范家前輩幫着打理一些年頭,才好放心交給范二經營。如果不是有孫家跟着一起掏錢打水漂,再加上范二動用了一大筆本就記在他名下的私房錢,休想通過此事。
桂夫人只是喝茶,氣態嫻靜,並無言語。
雙方大致談妥了如何準備禮物,以及進了春幡齋之後如何行事,大體上還是學先前的苻家、丁家,少說多看,寡言無錯。
侯澎放下茶杯,臉上泛起古怪神色。
馬致談完了事情,也就不再喝那茶水,自顧自喝起了一壺桂花小釀。
侯澎輕聲問道:“新任隱官是叫陳平安?”
馬致繃著臉,仍是沒忍住,大笑道:“侯澎老弟,你想什麼呢?!”
金粟一頭霧水。
桂夫人輕聲解釋道:“劍氣長城的新任隱官是個年紀輕輕的劍仙,名叫陳平安。”
侯澎加上一句:“浩然天下的大雅言說得極為流暢。”
金粟也忍不住偷偷笑了起來,與馬致如出一轍,只是不像後者那麼大笑出聲。沒辦法,她與馬致前輩,都對另外那個陳平安太過熟悉了。
來自大驪王朝的那個陳平安,早年就住在桂花島距離此處不算太遠的圭脈小院。
金粟都沒覺得這是個事兒。這位侯船主的想法,也太不着調了些。兩個人,同名同姓都叫陳平安罷了。怎麼可能是同一人。可能嗎?
在金粟的記憶當中,那就是個乘船遊歷途中還會掏錢請桂花島丹青高手作畫留念的客人,是一個穿着整潔卻難掩身上那股寒酸氣的外鄉少年。
好像當年還背着一把劍?不過卻是個境界不高的純粹武夫。
最後在師父授意下,金粟還陪着少年一起遊歷了倒懸山各處景點。
拘束,古板,無趣,就是那麼一個外鄉少年。
依稀記得,好像皮膚黝黑,個子不高還瘦弱,說話嗓門都不大,喜歡四處張望,不過與人言語的時候,倒是眼神清澈,不會眼神遊移不定,就那麼看着對方,始終會豎耳聆聽的樣子。
侯澎說道:“既然連那丁老兒都安然返回老龍城了,應該是我想多了。”
馬致笑着點頭。關於此事,不可多聊,各自心裡有數即可。
山不轉水轉。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相逢是緣,可緣分也分善緣孽緣不是。一旦真是那個萬一又萬一的萬一,那麼桂花島是天上掉下來了一樁善緣。對於苻家以及其餘老龍城大姓而言,可就不好說了。
灰塵藥鋪武夫宗師鄭大風,與苻家相約登龍台,動用了一件半仙兵的城主苻畦,事後更是與鄭大風有過一場截殺,除了范家和孫家,其餘老龍城大姓,個個見者有份,親自參與其中,負責幫助苻家攔截灰塵藥鋪那伙外鄉人。其中丁家,還牽扯到了那個原本不可一世的桐葉宗。
原本如日中天的桐葉洲第一大仙家宗門,據說如今日子不太好過,屋漏偏逢連夜雨,雪上加霜的事情,火上澆油的事情,一樁接一件,總之處境十分慘淡。丁家如今更是被殃及池魚,白白遭罪一場,許多生意上的份額暗中都被莫名其妙瓜分了去,只是其餘幾家做得不算過火,丁家也能隱忍,何況大體上丁家還是跟着苻家在賺着大錢。只是丁姓未來在老龍城淪為墊底是大勢所趨。所以丁家對待跨洲渡船一事,註定會極為熱衷,無比希望以此打破僵局,為的就是能夠與春幡齋攀附關係。
馬致與侯澎也都是老江湖了,所以完全可以想象,丁家一定會給出一個極低的價格,保證不虧的前提下,舍了一條渡船的掙錢渠道,也要與劍氣長城結下一樁比同行更多的香火情。
隨後馬致與侯澎一起離開桂花島,要先到幾位相熟的渡船管事那邊坐一坐,然後再按照約定的時辰各自去往春幡齋,攜帶重禮,登門做客。
桂花島小院當中只剩下師徒二人,沒了外人在場后,金粟便與師父埋怨起范家老人的短視。
桂夫人笑道:“范家能有今天的光景,那些看似冥頑不化的老人,不去說年輕時候就開始躺着享福的幾個,其餘都是出了大力、有大功勞的。你之所以覺得他們短視,不過是偏袒與范家一起掏錢給落魄山的孫嘉樹。”
金粟有些赧顏。
桂夫人正色道:“看待人物,可以有個人喜惡,但是看待世事,不可以摻和太多的個人感情。這就是一位修道之人該有的修心本分,哪怕不是修道之人了,更該如此。不然你身為范家人,嫁給了孫嘉樹,嫁入了孫家,若是萬事不說,只是潛心修道,不去操持家務,倒還好了,不然你一個不小心,就能讓范家與孫家結怨。”
師父極少有如此嚴肅的時候,金粟不敢造次,記在心上。
靜坐片刻,桂夫人讓金粟不用陪自己了,若是想要逛倒懸山麋鹿崖的鋪子,她不攔着。
金粟沒那興緻,如今倒懸山波詭雲譎,連桂花島都被籠罩其中,她就更沒了這份心思。所以,她只是離開了院子去修行。
金粟離開沒多久,便響起敲門聲。
桂夫人起身笑道:“陳公子請進。”
一位年輕人撕了臉上那張木訥男子的麵皮,抱拳笑道:“桂夫人,多有叨擾。”
桂夫人笑容和煦,打趣道:“稀客,貴客。”
陳平安落座后,歉意道:“桂夫人別多想,就只是來這邊討要一壺桂花小釀。”
桂夫人拎出一壺桂花小釀,遞給陳平安,笑問道:“既然這麼說了,隱官大人言外之意,是開始注意梅花園子了?”
陳平安沒說話。
桂夫人又問道:“不擔心我與那位酡顏夫人蛇鼠一窩?”
陳平安搖搖頭:“自然不會。”
桂夫人也就不再問那梅花園子的下場了。
陳平安說是來這邊喝酒的,卻也沒有怎麼喝那桂花小釀,笑問道:“金粟姑娘,還是喜歡孫嘉樹,不喜歡范二?”
桂夫人點頭。
然後陳平安就只是坐了一會兒,桂夫人也只是聊了些范二的近況。
雙方似乎除了一個范二,無更多話可說。
久別重逢,言語不多,反而不比當年初見時分,背劍少年與桂夫人那般投緣。
而桂夫人,自然也看得出來,年紀輕輕的隱官大人憂慮重重,顯而易見,當下處境並不輕鬆。
陳平安喝過了一小壺桂花小釀,就準備返回倒懸山春幡齋,但是在那邊不會現身。
此次前來,除了所謂的散心,更重要的是希望桂花島幫忙轉交給崔東山與藩王宋集薪各一封密信。
桂夫人收下了那兩封密信。
陳平安道謝之後,剛要告辭離去,院門那邊跑來一個熟人,正是昔年圭脈小院的桂花小娘金粟。
陳平安起身相迎,笑着打招呼:“金粟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