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祖師堂內(1 / 2)

第275章 祖師堂內

婆娑洲,大海之濱的一座尋常山頭,名副其實的結茅而已,勉強算是有了個修行之地,哪怕是下五境的山澤野修,其實都不會如此簡陋。相鄰的三間茅屋,卻住着三位上五境:陸芝、邵雲岩、酡顏夫人。前兩位還是劍仙。

桐葉洲太平山有人祭劍之後,陸芝起身走出茅屋,眯眼遠眺東南。

在邵雲岩和酡顏夫人紛紛走出屋子后,陸芝說道:“隱官回了。”

酡顏夫人臉色僵硬,邵雲岩大笑不已。

容貌俊美的老劍仙齊廷濟選擇開宗立派的地點出人意料,既不是山河最為遼闊的中土神洲,也不是財神爺劉氏所在的皚皚洲,而是再無醇儒的婆娑洲。

齊廷濟經常會來與陸芝閑聊幾句,也不藏掖,明擺着是希望陸芝擔任首席供奉,哪怕退一步,當個客卿都無妨。

陸芝自然不願意當那供奉,至於沒什麼約束的客卿,其實在兩可之間。

終究雙方都是劍氣長城的劍修,齊廷濟在浩然天下的一次次出劍也確實不曾讓人失望,尤其是陳淳安離開婆娑洲去往大海的最後一程,還是齊廷濟獨自一人為那位醇儒仗劍護道。最終陳淳安成功將大髯劍客劉叉留在了浩然天下,使得那隻王座大妖未能返回蠻荒天下。

但是浩然天下,尤其是中土神洲,依舊對這位莫名其妙苟活、莫名其妙赴死的醇儒非議極多,覺得在大局已定的情況下,連一隻飛升境大妖都不曾打殺、肩挑日月如同擺設的陳淳安在該死的時候不死,在能活的時候不活,不會雪中送炭,偏要錦上添花,簡直就是惜命怕死到了一定境界,愛惜羽毛更是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一場大戰,除了勉強算是護住了婆娑洲那一洲山河外,再無建樹……如今的蠻荒天下,哪怕多出個劉叉,又能如何?如果不是齊廷濟在中土神洲為此出劍一次,只會更加怨聲載道。

被齊廷濟問劍之人在挨了一劍之後依舊骨頭極硬,說就算劉叉在蠻荒天下收攏氣運躋身了十四境又如何,那蕭愻不一樣是十四境劍修,不一樣被左右趕去了天外戰場,至今未歸,始終去不得蠻荒天下。就算多出個劉叉,齊廷濟真有本事,就重返劍氣長城,再在城頭上刻個大字……所以懶得多說的齊廷濟就又賞了那修士一劍。

一個玉璞境,齊廷濟卻要遞兩劍,只能重傷,還不能殺,這讓齊廷濟返回婆娑洲找到陸芝后,破天荒沒有勸她加入自己宗門,而只是默默喝酒。如果換成陸芝,大概會一劍砍死那個玉璞境,然後就乾脆返回劍氣長城遺址了。

能讓陸芝在浩然天下願意多聊幾句的人其實就倆,也就是當下她身邊這兩位。其中酡顏夫人說話一貫拐彎抹角,大抵意思還是勸陸芝答應下來,當個客卿而已,又是同鄉,於情於理都不該拒絕。邵雲岩卻堅決反對,有酡顏夫人在,邵雲岩也不敢把話說得太過直接,擔心自己獨自出門的時候,一個不小心就莫名其妙挨一劍。所以邵雲岩只說齊老劍仙劍術卓絕,自然不需要陸芝錦上添花,當什麼客卿,若是當那首席供奉,倒是可以考慮。

“齊廷濟說得對,他所在宗門得有個不太講規矩的劍仙,我會答應他擔任客卿。”陸芝說道,“邵雲岩,你帶着酡顏一起遊歷中土神洲,再繞去俱蘆洲,最後才去見隱官。”

邵雲岩點點頭:“如此最好,不然意圖就太明顯了。”

至於陸芝當不當那客卿,邵雲岩其實並沒有太多想法,先前只不過是看不慣酡顏夫人的做派。

酡顏夫人試探性說道:“陸先生,我還是留在這裡陪你好了?”

陸芝淡然道:“你們立即動身。”

酡顏夫人哀怨不已。她是真不願意見那隱官大人啊,上次是少了一座梅花園子,這次呢?

邵雲岩深吸一口氣。既然他們知道隱官終於重返浩然天下,那麼皚皚洲謝松花、金甲洲宋聘、俱蘆洲酈采……所有走過劍氣長城的浩然劍仙,憑藉太平山那場祭劍,就都該知道此事了。

皚皚洲。

早年突然就答應當了劉氏供奉的女劍仙謝松花從劉氏祖師堂議完事後返回雷公廟。反正坐在椅子上打盹就能白拿一大筆錢,不拿白不拿。謝松花甚至專門提醒劉氏,但凡有議事,甭管大小,千萬記得飛劍傳信,只要她在皚皚洲,就一定趕到。她好歹是個正兒八經的供奉,得出力,哪怕沒機會出力,也該建言獻策。

按照一般的山上宗門,早腹誹不已了,但是皚皚洲劉氏,議事無論大小,還真就都會飛劍傳信謝松花,次次變着法子給錢,多次過後,別說兩位嫡傳弟子練劍所需要的神仙錢,就連謝松花自己那份都不缺了。謝松花難免有些過意不去,這次離開劉氏祖師堂前,就問劉聚寶,劉氏到底有沒有那種想砍又不方便砍的仇家,她可以代勞,悄悄往返一趟就是了,劉聚寶卻說沒有。

如今師徒三人差不多是把雷公廟當半個家了,沛阿香也根本無所謂,不冷清,又不至於太喧嘩,其實還不錯。就是那個女劍仙的有些話讓人扛不住,什麼阿香你長得這麼俊俏,不找個男人真是可惜了。

今天謝松花御劍落在了雷公廟大門外,兩個弟子正坐在台階上翹首以盼呢。

沛阿香一見到謝松花,就立即起身返回廟內,謝松花玩笑道:“想不想師父幫你們找個師娘啊?”

朝暮恍然道:“原來師父不是女子啊?”

舉形一臉無奈:“原來你是個傻子啊?”

謝松花不再開玩笑,以心聲言語道:“師父帶你們走趟寶瓶洲。”

竹海洞天,青神山。

純青趴在欄杆上,雙手托腮。

一名女子鬢髮絕青,赤足行走,看着那個神遊萬里的唯一弟子,會心一笑。

曾經她也這般百無聊賴地趴在青竹欄杆上發獃,然後就蹦出一個更無聊的無賴,把腦袋擱在欄杆上,轉頭側臉,眯起眼,一臉嚴肅,目不轉睛,一開口就不是個正經人:“這位姐姐,小心壓塌了欄杆啊。不過沒事,青神山如果找你賠錢,只管報上我的名字。記住了啊,我叫阿良,善良的良!”

等到她站起身,他也站起身,斜靠欄杆,笑臉燦爛:“你該不會就是那位青神山夫人吧,不然姐姐長得這麼好看,我要是那位山神娘娘,肯定嫉妒得抓心撓肝,容不得你當鄰居啊,每天大半夜都要蹲你床頭,拿竹籤戳你的臉。倒也不會真戳,畢竟,哪怕是女子,瞧見了你,一樣都會喜歡的……我覺得你多半不是那位山神娘娘了,知道原因嗎?哈哈,很簡單,我與她其實關係……嘿嘿,你懂的。”那漢子抬起雙手,擠眉弄眼,拇指對戳,“這個,老相好。”

她當時問他:“你找死?”

那漢子竟然滿臉靦腆羞赧地瞥了眼廊道一側的屋子,好像不敢正眼看她,微微低頭,似笑非笑,欲語還休。

最後,那人御風逃竄時,抱着屁股。

純青回過神,抬頭問道:“師父,那個阿良怎麼莫名其妙就去了西方佛國?”

她微笑道:“當了和尚才好。”

俱蘆洲,彩雀府,山腳的茶鋪。

掌律女祖師武峮對面有一個姿容俊美的白袍男子,姿態慵懶,坐沒坐相,幾乎是趴在桌上。

武峮無奈道:“余米,你能不能收斂點?”

余米打了個呵欠,委屈道:“武峮妹妹,咋個了嘛,我一句話沒說,一個斜眼都沒有,就在山上散個步,也不行啊?”

武峮遞給他一杯茶,自己舉起茶杯又放下,伸出手指揉了揉眉心:“你就是個禍害,再這麼下去,我們彩雀府的名聲就算毀了。就算你不招惹她們,可那些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你又是個金丹劍修……”

說到這裡,大概武峮也覺得怨不得這個來自落魄山的余米。這傢伙確實太過好看了些,就算不招惹誰,可只要一個稀鬆平常的臨崖遠眺,或是大雪賞景,一襲白衣手持綠竹杖,又或是大雨滂沱,撐傘緩行,手拈桃枝……他娘的,余米沒說話也等於說話了啊,關鍵還是那種無聲勝有聲……

余米更委屈,趴在桌上,用手指捻動茶杯:“都說你們俱蘆洲劍修如雲,劍仙遍地都是,一抓一大把,我才斗膽用了個金丹劍修的名頭,早知道就不打腫臉充胖子了,老老實實當我的觀海境練氣士。”

余米到了彩雀府之後,沒有出手,所以武峮到現在為止,還是無法確定余米的真實境界。不過她可以確定對方不是什麼觀海境,極有可能是一個深藏不露的元嬰劍修。

余米好像對那個趙鸞很在意,卻不是那種男女之情,反而就像一位長輩在為晚輩護道。如此一來,府主的得意弟子柳瑰寶好像就有些不得勁兒了。柳瑰寶與趙鸞原本關係極好,如今就有些小小的彆扭了。

柳瑰寶冷着臉,從山下走來茶鋪,將一封密信放在桌上。

余米眼睛一亮,雙手合十,念念有詞,然後才拆開密信,差點當場熱淚盈眶,一個沒忍住,轉頭對柳瑰寶感激涕零道:“柳姑娘,大恩大德無以為報,以後誰敢欺負你——孫府主除外,武峮姐姐除外,俱蘆洲所有地仙除外——你大大方方與我說一聲,我保管打得對方……”

柳瑰寶就只是直愣愣看着他。最欠揍的,不就是你自己嗎?

余米知道這姑娘眼中的答案,卻依舊裝傻扮痴,只是不再言語,小心翼翼收起那封來自披雲山的密信,站起身,深吸一口氣:總算可以回了。

這余米不是旁人,正是用化名在彩雀府擔任挂名客卿多年的米裕。

突然有三名劍修御劍而來,武峮和柳瑰寶趕緊起身。

來人竟是女宗主酈采,身邊跟着她的兩個嫡傳——極其年輕的金丹境劍修陳李以及只好相對年輕的龍門境劍修高幼清。

陳李以心聲笑道:“這不是米大劍仙嗎,風采更勝往昔啊,都快閃瞎我的一雙狗眼了。”

聽聽,多熟悉,不愧是劍氣長城的小隱官,你都沒辦法回罵。

米裕還真就喜歡這些,太久違的感覺了。

酈采與那兩個彩雀府女修打完招呼,聊完客套話,與米裕以心聲說道:“我不去寶瓶洲,就有勞米劍仙護送他們倆去落魄山了。”

米裕說道:“我得先去趟雲上城,帶上趙樹下。”

酈采擺擺手:“你就算帶上彩雀府所有女修,我也不管你。但是事先說好,敢勾搭幼清,我砍死你。哪怕你不勾搭,只要幼清對你有想法,我一樣砍死你。”

米裕笑道:“酈劍仙有所不知,有些姑娘,我一看她們看我的眼神,就知道她們是不是對我有意思了。”

酈采嘖嘖道:“你這死不要臉說假正經話的樣子,是你那把飛劍的本命神通嗎?”

米裕微笑點頭,然後問道:“真不見見那位周供奉?”

酈采大罵道:“死沒良心的王八蛋,他滾來見我才對。”

米裕使勁點頭:“在理!”

寶瓶洲。

大驪王朝的新科榜眼,一個姓曹的翰林編修突然告病,悄然離開京城,在一座仙家渡口乘坐渡船去往牛角山渡口。除此之外,一個個落魄山譜牒嫡傳、供奉、客卿,以及與落魄山交好的觀禮之人都開始紛紛啟程。

雲舟渡船上,姜尚真坐在欄杆上笑道:“還以為你會連打兩場架。”

陳平安搖搖頭。

當時在齊瀆祠廟內,他與王朱只是隔着窗戶,屋裡屋外遠遠閑聊了兩句。

王朱問了個問題:“為何解契?”

陳平安反問一個問題:“你想好了,真要當這齊瀆公?”

結果雙方都沒有給出答案。王朱重回大瀆之水,繼續閉關去。

雲舟渡船緩緩停靠在牛角山渡口,但是陳平安已提早離船,落在了一條山間小路上,最終走到了那兩座小墳頭前,跪地磕頭,然後取出一隻只小袋子,開始為墳頭添土。

已經不惑之年的青衫男人在墳前倒了一壺酒後,單膝跪地,彎着腰,低着頭,在心中默默言語。最後男人微微顫聲,皺着臉,輕聲笑道:“爹,娘,不要擔心啊,除了離家有些久,在外邊這些年,其實都很好。”

陳平安在原地沉默許久,等到他起身緩緩下山,已經是暮色四合。他稍稍繞路,去了趟曾經的神仙墳,遠遠看了一眼,等再走路回到泥瓶巷一端時,已經是深夜時分。

掏出一串鑰匙,打開院門,再打開屋門,抬頭看了眼門上貼着的“春”字,進入屋內,陳平安點燃桌上一盞燈火,趴在桌上,原本想要守夜,卻一個不小心,就那麼熟睡過去。

都不知道睡了幾天幾夜,等到這天的拂曉時分,陳平安坐起身,雖然有些睡眼惺忪,不過還是緩緩起身,發現門外只有一個裴錢在。

裴錢笑道:“我攔着暖樹姐姐和小米粒,讓她們在霽色峰山腳等着師父呢。”

陳平安笑着點點頭:“是今天?”

裴錢使勁點頭:“都到了,連小師兄都趕來了,這會兒估計還趴在地上打盹呢。”

如果不是魏檗施展了山水禁制,估計這會兒,整個北嶽地界都察覺到自家霽色峰的異樣氣象了。

陳平安關好屋門和院門,站在泥瓶巷內,說道:“跟上。”

一襲青衫扶搖而起,一襲黑衣尾隨其後,飄然落在霽色峰的山門口。

從蓮藕福地返回的暖樹施了個萬福,喊了聲“老爺”。周米粒一個咧嘴,笑得簸箕大了,怎麼都合不攏。

陳平安眯眼而笑,一手一個小腦袋,輕輕揉了揉,微笑道:“走,上山去。”

當頭別玉簪的一襲青衫現身台階頂部,才發現霽色峰祖師堂外竟然站着數十人,有自己的學生、弟子,落魄山供奉、客卿,以及各自的再傳弟子,當然,還有朋友們。比起第一次,今天的霽色峰祖師堂多了太多人。

陳平安緩緩向前,最終停下腳步,一時間有些神色恍惚。

裴錢帶着暖樹和周米粒快步向前,走向人群,再一起轉身面朝陳平安。

山風陣陣拂過,一襲青衫背劍,大袖飄搖。

面對着眼前眾人,山主陳平安猛然抱拳致禮,對面眾人肅然回禮。

陳平安率先跨過祖師堂大門。

霽色峰祖師堂內懸三幅掛像:文聖、齊靜春、崔誠。

一襲青衫站在最前方,雙手持香。

陳平安身後,是他的學生崔東山,弟子裴錢,學生曹晴朗。

落魄山掌律長命,賬房韋文龍。

山巔境武夫朱斂,遠遊境盧白象,金丹境瓶頸劍修隋右邊,遠遊境魏羨。

陳靈均,陳如初,石柔。

落魄山護山供奉、右護法周米粒。

蔣去,張嘉貞。趙樹下,趙鸞。

岑鴛機,元寶,元來。真名周俊臣的阿瞞。

仙人境劍修姜尚真。遠遊境巔峰種秋。玉璞境瓶頸劍修米裕。元嬰劍修崔嵬。

記名供奉:

目盲道人賈晟,趙登高,田酒兒。披麻宗元嬰修士杜文思,金丹劍修龐蘭溪。

狐國之主沛湘,元嬰水蛟泓下,棋墩山雲子。

九個劍仙坯子:何辜,於斜回,程朝露,納蘭玉牒,姚小妍,虞青章,賀鄉亭,白玄,孫春王。

觀禮之人:

劉羨陽。李二,李柳,韓澄江。林守一,於祿,謝謝,董水井。

北嶽山君魏檗。太徽劍宗劉景龍,弟子白首。龍泉劍宗開山大弟子董谷。鰲魚背劉重潤。老龍城范二,桂夫人、弟子金粟,孫嘉樹。浮萍劍湖嫡傳陳李、高幼清。春幡齋劍仙邵雲岩,倒懸山梅花園子酡顏夫人。書簡湖真境宗李芙蕖、周采真。披麻宗財神爺韋雨松。彩雀府府主孫清,弟子柳瑰寶。雲上城徐杏酒,記名供奉桓雲。皚皚洲劍仙謝松花,弟子舉形、朝暮。風雪廟大劍仙魏晉。指玄峰袁靈殿。金烏宮元嬰劍修柳質清。中土神洲郁狷夫,邵元王朝林君璧。

今天的霽色峰祖師堂內,劍修極多,武夫極多,而那個站在最前方的山主,遠遊歸來的陳平安,既是劍仙,也是止境武夫。既是寶瓶洲落魄山的山主,也是曾經劍氣長城的隱官,更是浩然天下文聖一脈的關門弟子。

很快,整個浩然天下就會知道,那個隱官陳十一,叫陳平安。

眾人跟隨山主陳平安敬香拜掛像,作揖三拜,然後各自按照禮敬順序,插入香爐。陳平安作為東道主,還需要與每一位觀禮之人還禮致謝,光是此事,就耗去了足足三刻鐘。

三幅掛像下,一桌兩椅,一張空懸,一張屬於陳平安。陳平安始終沒有落座,一襲青衫的男子背朝掛像,面朝祖師堂大門,與上香的眾人一一還禮。三十六位觀禮客人,要麼與陳平安微笑點頭致意,哪怕言語也極為言簡意賅,最多輕輕道賀一聲,沒有誰會在這種關頭與他過多寒暄客套。

在譜牒上姓名為陳如初的暖樹因為擔任山水唱誦的香使女官,所以得以站在山主陳平安身邊。她需要喊出觀禮上香客人的名字及宗門山頭,最後跟隨山主一起與那位客人還禮。

陳平安率先落座,主客雙方隨之紛紛落座,井然有序。

今天霽色峰祖師堂的座椅分為三種,第一種當然是有資格參與霽色峰祖師堂議事的,屬於在落魄山祖師堂已經擁有了一張“雷打不動”的座椅,除了陳平安,還有崔東山、裴錢、曹晴朗。此外,朱斂、周米粒,隋右邊、盧白象、魏羨,周肥、種秋、鄭大風,陳靈均、陳如初也在此列。當然,這類椅子會在今天增添幾把,例如長命、韋文龍,米裕、崔嵬、沛湘、泓下。

第二種是雖然列入祖師堂山水譜牒,但是按照輩分屬於再傳的嫡傳弟子,例如岑鴛機、元寶、元來等人。再就是一般的供奉、客卿,例如騎龍巷賈晟師徒三人以及披麻宗杜文思、龐蘭溪等人。而記名客卿,按照山上舊例,可以算是半個自家人。只是在落魄山這邊,舊例之外又有新規矩,半個就是一個了。

最後便是那三十六位來自浩然各洲的觀禮客人。

后兩種椅子,只會在今天這樣的日子搬出,供人落座。

陳平安獨自一人坐在掛像下的椅子上,望向剛剛從中土神洲趕回寶瓶洲的學生崔東山,點點頭。

崔東山破天荒將一襲雪白法袍換成了儒士青衫,站起身,輕聲道:“裴錢,曹晴朗。”

裴錢和曹晴朗同時起身。

陳平安一樣站起身,崔東山將從文廟取來的玉牒、金書,分別遞給裴錢和曹晴朗,剛要挪步前行,將一件從文廟請出的禮器交與先生,陳平安卻輕輕搖頭,只是從袖中取出了一摞書。崔東山會心一笑,也就無所謂這點規矩禮儀了,霽色峰祖師堂內都是自家人,沒人會去文廟碎嘴。

金書玉牒,投書於天,化作一股清氣,埋牒在地,與山水氣運相融,分別用以昭告天地、一洲山河。

中土文廟贈送一件禮器,供奉在宗門祖師堂。陳平安也沒有壞了這個規矩,只是卻添了自家先生的著作,一併供奉起來。

曹晴朗從崔東山手中接過金書,朗聲誦讀內容。不過百餘字,都是照搬一套古老禮制的文字。

裴錢接過玉牒后,有樣學樣,讀了遍玉牒上邊的文字內容。

無論是落魄山譜牒還是觀禮之人,都早已再次起身,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繁文縟節。

宣讀完畢,曹晴朗和裴錢並肩走出祖師堂,一個御風往高處去,一個去往山腳。

片刻后,兩人在大門外碰頭,一起返回祖師堂,先後說了一句“禮畢”,而後陳平安和崔東山分別將一摞書和文廟禮器擱放在桌子上,陳如初便嗓音清脆道:“禮成!”

寶瓶洲落魄山自即刻起,就已經躋身浩然宗門之列。

今天的祖師堂聚會,所有觀禮之人所觀之禮,當然就是落魄山的提升宗門之浩然頭等大禮。

浩然天下的仙府山頭想要躋身宗門,如果沒有上宗的運作,一般流程,就是由祖師堂所在王朝的皇帝陛下先向中土文廟舉薦,提升為宗門候補,在坐鎮一洲天幕的某位陪祀聖賢認可之後,再交由中土文廟審查、勘驗。文廟正副三教主、三大學宮祭酒負責一同批複此事,最終交由禮聖決斷。七位儒家聖賢,只要其中有一人不點頭,就休想躋身宗門。當然,歷史上也曾有六人都已點頭,唯獨禮聖不點頭的情況,只不過這種情況在萬年歷史上只出現過兩次。

書簡湖真境宗因為上宗是桐葉洲玉圭宗,又有荀淵的巧妙籌劃,就其實與大驪宋氏皇帝關係不大。這是有些壞規矩的,所以姜尚真和韋瀅先後兩任下宗宗主,無論個人的性情、境界、手腕如何,在書簡湖當家做主時都顯得極為隱忍,重視與大驪鐵騎的關係修繕,力求入鄉隨俗,將功補過。

而阮邛的龍泉劍宗以及昔年的宗門候補正陽山和清風城,三者就都需要大驪王朝皇帝宋和的舉薦,最終也都順利成了寶瓶洲的宗門。據說正陽山甚至已經着手籌備下宗多年,只是中嶽山君晉青對此事始終態度模糊,大驪宋氏廟堂那邊,宋和與宋睦之間也好像有些異議。宋和的意思,是正陽山的戰功雖然不太夠,但既然正陽山已經借來包括神誥宗、雲林姜氏和老龍城在內的眾多勢力,就不妨順水推舟,再扶持正陽山一把。但是本該與正陽山關係更為親近的宋睦卻說正陽山哪怕縫縫補補,在大驪山水功勞簿上湊齊了足夠的戰功,依舊缺了一大筆功德,哪怕宋氏舉薦給了中土文廟,一樣極有可能被打回,批複以“再議”二字。今時不同往日,已經是太平盛世了,不應該將正陽山喂得太飽,容易讓其餘宗門候補山頭心懷怨懟,認為大驪王朝太過偏心。

宋睦在寄往京城御書房的那封密信的末尾寫了一句話:除非正陽山的劍修敢去蠻荒天下開疆拓土,憑此戰功積攢功德。

不管如何,落魄山終究是成了“宗”字頭山門。

就當下這一刻而言,落魄山還會是浩然天下最“年輕”的宗門。

陳平安輕輕鬆了口氣,抬手虛按兩下,笑道:“都坐都坐,今天都是自家人,接下來我們都隨意些,只要別袒胸露腹,或是脫鞋子盤腿坐,就沒什麼講究了。”

在所有人都落座后,陳平安才坐下,笑望向落魄山右護法,輕聲道:“米粒,端茶。”

“得令!”周米粒左右肩頭一晃,趕緊滑下有些顯大的椅子,挺直胸膛。

小姑娘滿臉漲紅:總算輪到自己露面了!她今天可是又多出了一個官職,茶水官!負責給祖師堂所有人端茶送水,多有面兒!暖樹姐姐和景清都只是幫忙打下手的茶水副使嘞。周米粒這樣想着,他們開始給所有人分發茶水,陳靈均負責從方寸物當中取出茶水,一手托一個茶碗,周米粒和陳如初負責遞茶給人。

劉羨陽從周米粒手中接過茶水的時候,笑呵呵道:“啞巴湖的大水怪,名氣真要比天大了。”

周米粒瞪了眼劉羨陽:我又不是那種計較虛名的。只是小姑娘一個沒忍住,滿臉笑容。劉羨陽伸手去揉她的腦袋,周米粒趕緊拿腦袋撞開,快步去給下一位客人恭謹端茶。

陳平安只是象徵性喝了一口茶水,就放下茶杯。

落魄山的山水譜牒抬升一個大台階,從原本的大驪禮部歸檔,變成了被中土文廟記錄在冊,顯然有意無意繞過了大驪。沒有向大驪宋氏討要那份舉薦,落魄山只是飛劍傳信京城禮部,算是與大驪朝廷說了有這麼件事,打過招呼而已。

觀禮一事,陳平安其實只能算不陌生,因為只有一次,就是他早年遊歷青鸞國,路過青要山的金桂觀時,那會兒身為金丹地仙的老觀主張果要收取九名譜牒弟子。而登山之人,除了山澤野修,山上的譜牒修士觀禮次數本都不該如此少。

相較於金桂觀,霽色峰祖師堂哪怕是躋身“宗”字頭這樣的大典,都辦得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同樣是躋身宗門的儀式,清風城和正陽山幾乎都是從早辦到晚,其間只是“請出”金書玉牒和文廟禮器這一件事聽說就耗費了兩個時辰。那個祖師堂唱誦官每每還會用上類似道門青詞寶誥的拖腔,極緩極慢,而那不過百餘字的金書玉牒在禮官捧出誦讀之前,都會有各類興師動眾的慶賀儀式作為鋪墊。例如正陽山劍修的聯袂祭劍,用以祭奠祖師堂歷代祖師,還要營造出六到九種不等的祥瑞氣象,再通過山水陣法以及開啟的鏡花水月傳遍一洲山上仙家。此外,光是提供給觀禮貴客的仙家茶水、山上瓜果,以及沿途栽種奇花異草,仙鶴靈禽齊鳴在天,祖師堂禮制處都精心籌備了月餘光陰,為此消耗的神仙錢更是以穀雨錢計算。而落魄山這邊,就是清茶一碗待客而已。

劉羨陽莫名其妙跌了一境,但是無論本命飛劍、體魄神魂、氣府經脈,都沒有任何損傷,就只是一粒元嬰,有等於無,極其古怪,阮邛才會答應讓他留在鐵匠鋪子養傷。他笑眯眯地望着陳平安,每次視線交會,陳平安都擺出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表情。

北嶽山君魏檗是寶瓶洲歷史上第一位上五境山君,如今又是首位等同於仙人境的大山君,所以前些年披雲山又辦了一場名正言順的夜遊宴。大戰落幕後,各有戰功撈到手,大驪多有封賞,所以各路譜牒仙師、山水神祇原本乾癟的錢袋子又鼓了起來,北嶽地界不至於砸鍋賣鐵,哀鴻一片。

太徽劍宗上任宗主韓槐子戰死於劍氣長城,掌律老祖黃童戰死在寶瓶洲中部戰場,以至於如今整座宗門就只有宗主劉景龍這一位上五境劍仙,他的弟子白首結丹后得以開峰,成為翩然峰新任山主。白首今天覺得有些奇怪,因為劍氣長城的九個小屁孩裡邊有個叫白玄的小傢伙總瞅自己,好像跟自己很熟的樣子。

金烏宮柳質清、雲上城徐杏酒都坐在劉景龍附近,兩人都找劉景龍喝過酒,如今劉景龍享譽兩洲的酒量,他倆功勞不小。再加上之後女劍仙酈采、老武夫王赴愬等人的推波助瀾,算是有了定論——劉劍仙要麼不喝,只要開喝,酒量就無敵。所以這次登門做客,劉景龍既是為落魄山道賀,也要與陳平安道謝。

龍泉劍宗的開山大弟子董谷,也就是劉羨陽的大師兄,如今是元嬰境,卻非劍修,他的師妹徐小橋則是金丹境劍修。另一個師弟謝靈是元嬰境劍修,同時精通符籙、陣法,躋身寶瓶洲年輕十人之列,而且這些年中,名次不斷提升,如今已經超過了風雷園元嬰劍修劉灞橋。

寶瓶洲年輕十人之首是真武山馬苦玄,其他榜上之人除了謝靈、劉灞橋,還有隋右邊,以及雲林姜氏的元嬰修士姜韞和觀湖書院那個當過三次君子、在“君子”“賢人”兩個頭銜上來來回回樂此不疲的周矩。剩下的四人,則是在大戰當中崛起的新面孔,例如馬苦玄的師伯、兵家修士余時務。

寶瓶洲還有候補十人,其中有正陽山的一個少年劍修,是個劍仙坯子,名為吳提京,在正陽山躋身宗門之時被正陽山山主收為關門弟子。

董谷坐在魏晉一旁,畢竟風雪廟算是龍泉劍宗的“娘家”,而魏晉如今又是當之無愧的寶瓶洲劍修第一人,董谷在魏晉面前自然十分恭敬。而在山上一向清高到孤僻的魏大劍仙對這個山澤精怪出身的龍泉劍宗大弟子也算破例了,言語雖然不多,但是帶着幾分笑意。要知道,魏晉是出了名的不會與人客氣,哪怕是回到風雪廟,他也一樣只去神仙台。先後兩場問劍天君謝實,在劍氣長城和寶瓶洲兩處戰場問劍大妖都是一言不發,唯有遞劍而已。

孫氏家主孫嘉樹和桂夫人的唯一嫡傳金粟已經結為夫妻,也是一對山上道侶了。

趴地峰火龍真人的愛徒張山峰正在閉關,所以未能出席觀禮。按照指玄峰袁靈殿的說法,小師弟張山峰此次是洞府境躋身觀海境——當年青鸞國一別,張山峰都還不是中五境修士。

除袁靈殿外,張山峰的幾個師兄,連同師父一起為他“護道”。也就是說,一位飛升境的火龍真人,以及白雲一脈祖師,還有桃山一脈、太霞一脈,都在洞窟外為一個洞府境修士護道……這種事情,估計也就趴地峰做得出來。

不過所謂的護道,其實也就是幾個師兄弟陪着師父他老人家一起嘮嗑,擺好桌子,備好酒水,佐酒菜來幾碟,瓜果一大盆,賞賞月色,看看風雨,靜待師父的詩興大發,打油詩來那麼幾首,然後一個個眼神真摯,拍案叫絕……袁靈殿看不慣那兩個溜須拍馬的師兄很多年了,尤其是這次,原本他都備好了筆墨紙硯,總覺得肯定可以扳回一局,不承想師父要他來落魄山觀禮,沒能派上用場。

李希聖帶着書童崔賜正在遊歷流霞洲的天隅洞天;鍾魁與骸骨灘鬼蜮谷的京觀城城主高承在從蠻荒天下托月山重返浩然的亞聖護送下,跟隨那個雞湯老和尚一起去了西方佛國;白帝城城主的關門弟子顧璨如今身在扶搖洲,據說因緣際會之下,被他找到了一處小洞天秘境,正在閉關煉化;披麻宗宗主竺泉去了中土上宗;邵雲岩與酡顏夫人聯袂雲遊,來到了寶瓶洲。

邵劍仙當年讓劉景龍和水經山盧穗一起幫忙帶走春幡齋那串葫蘆藤,結出的十四枚小葫蘆最終瓜熟蒂落,春幡齋運道極好,其中竟然有十枚養劍葫。預期的七枚早已預定出去,如今邵雲岩手上還有額外三枚品秩極高的養劍葫,此次來觀禮的賀禮就是其中一對,寓意好事成雙,同時算是幫了囊中羞澀的窮光蛋酡顏夫人一個大忙。不然酡顏夫人這一路走得惴惴不安,登山之前差點就要轉頭就走,打死都不敢見那位隱官大人了。邵雲岩臨時送她一枚養劍葫,她這才有膽子登山恭賀。

林君璧和郁狷夫是被崔東山“順路”帶來落魄山的,落魄山這次沒有邀請春露圃修士。

趁着所有人都喝茶的間隙,陳平安與崔東山快速以心聲言語,才知道這位學生這趟中土文廟之行確實很忙。

崔東山從桐葉洲大泉王朝動身,跨洲遠遊,先是去了趟功德林,見到了先生的先生,祖師老秀才,好得很,在那邊與一個被譽為“天下儒者宗”的董老夫子,還有俱蘆洲舊魚鳧書院的山長周密,仨臭棋簍子經常下棋。然後崔東山得了祖師爺的授意,先留下了那方藏書印,再得了祖師爺的口信,以及董老兒的一封書信,去禮記學宮找大祭酒。

而茅小冬辭去大隋山崖書院的副山長一職,進入三大學宮之一的禮記學宮擔任司業一職,僅次於大祭酒。按照山上好事者以山水官場的算法,學宮司業一職低於大祭酒,卻要略高於七十二書院的山長。

賢人君子,再“正人”君子、書院山長、學宮司業、學宮大祭酒、陪祀聖賢、文廟副教主、文廟教主,這就是儒家文廟相對比較按部就班的“官場進階”了。

茅小冬帶着李寶瓶、李槐,還有一撥學宮儒生一路南下,先後遊歷婆娑洲、雨龍宗、劍氣長城,如今一行人應該身在劍氣長城了,山水迢迢,所以錯過了這場觀禮。

崔東山與那學宮大祭酒一合計,就以禮記學宮茅司業的名義舉薦落魄山提升宗門。崔東山還七彎八拐地找到了一位文廟老聖賢,輩分極高、功德極大的伏勝,於是手中就又多了一封舉薦信。最後加上即將趕赴桐葉洲擔任一座書院山長的周密,山長、司業、陪祀聖賢三封舉薦信在手,再跑去中土文廟找到了副教主韓老夫子。

最終,三位正副教主和三位學宮大祭酒在文廟聚頭議事,其中有兩人希望“再議”,理由是既然落魄山的山主按照你崔東山的說法就“只是元嬰劍修和九境武夫”,提升宗門,於禮不合,氣得崔東山差點撒潑打滾,結果禮聖現身,只說了句“不用再議了”,那麼自然就是不用再議了。

等到周米粒三個端茶,所有人又都喝過了茶水。

裴錢和曹晴朗已經搬了一套桌椅擺放在陳平安和長命的位置中間,是為提筆記錄譜牒一事而準備,因為包括長命、米裕和韋文龍在內的一大撥譜牒修士,由於陳平安太多年不曾返回家鄉,其實尚未真正記錄在霽色峰祖師堂的山水譜牒上,是以今天就要補上。陳平安起身走向那張書案,笑道:“山水譜牒記錄名字一事,按照山上規矩,本該是掌律執筆。我們落魄山小門小戶,先前都沒來得及設置掌律一職,所以今天我先代勞,等到我親自為長命在譜牒上記名,再讓長命坐在這兒。”

雖然包括裴錢在內的陳平安三名嫡傳在敬香之時的所站位置僅次于山主陳平安,但是落魄山的座椅安置,最為靠近陳平安那張“頭把交椅”的卻是長命和韋文龍,然後才是裴錢他們三個。

這就是山上規矩。

長命站起身,先與山主作揖拜禮,再與眾人作揖致禮。

其實所有離着落魄山比較遠的觀禮之人都很好奇這位身穿一件雪白長袍、笑容和煦的女子到底是何方神聖,竟然能夠脫穎而出,一舉成為落魄山的掌律。

落魄山的掌律祖師分量到底有多重,在座觀禮之人,哪怕是像老龍城女修金粟這樣找了個好師父又找了個好丈夫、始終不太需要理會山上事的人物,一樣心裡有數,很有數。陳平安本來就是一個出了名喜歡講道理的人,而落魄山的掌律祖師就意味着是落魄山上唯一一個在名義上“道理”與山主陳平安一樣大,甚至某些關頭還要更大的超然存在。

陳平安在落魄山譜牒第一頁寫下“掌律,長命”,然後笑着擱筆起身,換成長命接替落座掌筆,寫下“泉府府主,韋文龍”。

韋文龍起身先與陳平安抱拳致禮,然後與眾人行禮,最後抱拳不放,望向那位傳道恩師——春幡齋劍仙邵雲岩。

邵雲岩大笑着站起身,執平輩禮,與昔日弟子韋文龍抱拳還禮。

按照山上規矩,霽色峰祖師堂內,與雙方今天出了大門,禮數可以分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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